都市生活摆渡人:快递小哥外卖小哥背后的故事

来源:中新网 编辑:李 丹2020-01-15 08:0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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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点特稿第1169期

  城市跑男

  杨俊武习惯以60公里/小时的速度看北京。他的棉袄外套了件醒目的马甲,骑一辆每天需要充电两次的电动车,车尾餐箱里的食物,用来解救都市人的胃。

  杨俊武停在人行道上,克制地等待灯光变换,通常需要等40秒。  

  时间对不同的人意义不同。对上班族来说,时间是按天计,在外卖小哥眼里,时间按分秒计。“你有新订单啦”的机器女声响起后,“时间滴答滴答,每一分每一秒都走在心尖上。”

  杨俊武是少数愿意等待的人,他的同行以无视红绿灯著称。“前面没车也一直按喇叭,油门加得死大。”马路上留下尖利急躁的喇叭声,惹人侧目。

  他们是手机屏幕里一个骑着小车的标志,离你越来越近,穿着差不多样式的制服,连面目也相似起来。

  “时间本来是为人服务的,一旦下单,顾客开始用时间来评价人、控制人。”对外经贸大学教授、中国青少年研究会副会长廉思过去一年把研究目标锁定在快递小哥和外卖小哥身上,“外卖、快递小哥是服务者,也是消费者,他们被时间异化控制,倒逼全社会的紧张。”

  早日成为“万元户”

  快递员被戏称为“马云背后的男人”,是“互联网的红细胞”。城市郊区的分拣中心每日例行吞吐,快递员在其中进行布朗运动(布朗运动,指微小粒子表现出的无规则运动——记者注),墙上猩红大字写着“多思多劳多收获,敢打敢拼双十一”。

  “我们国家哪个城市离得了网购啊,包括农村,我们老家乡村里都离不开网购。”一位快递小哥说。

  19岁那年,王利刚坐一辆卡车从家乡河南许昌来到北京,路上十六七个小时,与一车腐竹作伴。10年后,他将北京生活的物品和记忆打包,坐上回乡的绿皮车,火车刚刚启动,眼泪就下来了。

  这10年,他送货的坐骑从单车到焊着箱子的电动两轮车,再到三轮车,见证了快递业的发展;从露天不定点到全天候守摊,再到标准室内驿站,他也目睹了货量每年如潮水般的增长。

  去年12月16日上午,一位山西的消费者从韩国购买了一件商品,快递业2019年的第600亿件快件诞生了。那时,王利刚已经离开传统的快递业,他回到北京的站点看望老同事,发现不过5个月的时间,七成的快递员换了新面孔,老人们照旧叫他绰号“校长”。

  王利刚以前负责对外经贸大学(以下简称“贸大”)的快递收发,整日泡在校园,吃饭去食堂,生病了去校医院,熟悉每栋教学楼和每间办公室,知道哪里有沙发、哪里有热水、哪里夏天凉快。有的老师找不到同事电话,他翻翻手机,“我这有”;遇到纠纷,就找法学教师请教。当他离开北京,孩子出生时,朋友圈有100多位老师点赞。

  “我的家庭条件困难,上大学负担更重,高三就不咋学了。”王利刚圆脸,微微发胖,脸颊总是通红,高考落榜后,他四处寻找出路,如今倒把贸大视为母校。

  家乡的几座工厂日夜不息地冒着烟,高中毕业后,王利刚先去了一家生产烟草的厂子,“特别封闭,枯燥,都是比你年长的人,没有共同语言。”他闻不惯那气味,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决定跟亲戚到北京闯一闯。

  “干快递就适合农村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非常锻炼一个刚踏入社会的人。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好人、坏人、不好不坏的人。”一位快递小哥谈起择业的初衷,“当然是自由呀,干我们这一行是忙,但是我们也算是自己给自己打工嘛。平时也没人管你,想啥时候看一下手机都可以,要是在别人店里打工,那还不是一天到晚让人盯着?”

  廉思曾提出“蚁族”概念,在最新出版的《中国青年发展报告No.4——悬停城乡间的蜂鸟》中,他又将快递小哥和外卖小哥比作“蜂鸟”,蜂鸟颜色鲜艳,快速拍打翅膀才能悬浮空中。

  在对1692份调查问卷进行分析后,课题组发现快递、外卖小哥以环京流入的乡镇男青年为主,平均年龄27.62岁。他们穿着鲜艳外衣,在既有的制度设计之外,没有社会网络支撑,只能靠快速扇动翅膀,得以在城市生存。

  王利刚从小没离开过许昌,对北京的印象是小学课本里的天安门。第一个落脚点在五环外,他跳下货车,心中疑惑,“这里是北京吗?”

  在贸大附近为月薪1100元的工作发传单时,王利刚发现送快递的月薪能有2000元。去面试,老板先问能不能吃苦,王利刚立下志向,早日成为月薪“万元户”。

  头一年过年,他拿回家8000元,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不错,挺争气”。薪水随着电商兴起年年上涨,2012年他给家里盖了大平房,2015年快递业光景好,他赚了十几万元。等他把车开回村里时,平时不怎么瞧得起他家的人,也隔三差五跑来说媒了。

  工作时根本不知道累,哪里需要人,他就往哪里跑。后来他在贸大固定下来,种地一样,守着自己这片田。“我的第一出发点就是赚钱。”他举起手,向空中一指。

  送快递的朋友们喜欢在发工资那天聚会,大家都是农村出身,在城市里相互照应,多喝两杯总要谈起各种目标,无外乎与钱相关。“今年我要买辆金杯车!”有人在年初放出豪言。

  “多劳多得,上不封顶,挣钱不要命。”王利刚每天7点上班,有时工作到晚上十一二点,“双11”一个上午就要送2000单。忙的时候他就睡在三轮车里,铺上纸箱和护膝,枕着背包,关上半扇门,脚耷拉在外面。

  学校的快递也像种地一样分季节。4月份寄很厚的论文,6月份寄毕业证书和三方协议,七八月份招生院要寄宣传册。女生爱买化妆品,男生爱买电子产品。聚美优品火的时候,满地都是它家的箱子。

  有的留学生喜欢在拼多多上买手机、电视和平衡车,寄回非洲家里。他把每天几十个寄件需求记在小本上,有时连续接两个电话,就忘了第一个的内容。

  廉思课题组的调查显示,北京的快递小哥平均每月工作27天,每天工作11个小时。约会、看电影都是奢望,周末只想睡觉。王利刚快30岁时,家里催他回去相亲,谈恋爱要异地。

  快递小哥对北京的热爱强烈而显著。调查显示,70.86%的快递小哥同意“我喜欢北京”,69.04%的同意“我关注北京的变化”,63.89%的同意“我很愿意融入北京人当中,成为其中一员”,63.94%的认为“自己为北京发展作了贡献”,可见快递小哥对快递行业于北京贡献的认可度较高。

  看见单就想送

  游走在北京街头时,杨俊武比王利刚多了一重身份,父亲。